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大部分准备材料未必用得上
3月15日中午,西哈莫尼国王从北京飞抵上海虹桥机场,而鲍轶伦的准备工作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开始。“除了要熟悉有关部门提供的背景材料外,还要查阅主宾国家的政治经济历史信息和国王的个人背景, 最好在网上找他的音视频,提前熟悉他的口音。”

 

“有点兴奋,也有点小紧张。”虽然是上海市外办翻译室最年轻成员,但鲍轶伦已经多次为访沪外国领导人服务,先后当过喀麦隆总统比亚、刚果(布)总理穆安巴、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法语翻译。即便如此,每一次的任务之前,她都会认真进行准备工作。
鲍轶伦做了前期大量案头工作,西哈莫尼国王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对华友好,积极推动新时代柬中友谊绽放新的活力;曾长期在法国生活,法语讲得很流利;艺术造诣深厚,喜欢古典舞蹈、电影与历史,再结合此行国王将参观上海电影博物馆并在上海舞蹈中心观看芭蕾舞剧《茶花女》,“这决定了我准备时要更关注艺术与历史等领域”。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熟悉国王父亲西哈努克的情况。一方面,西哈莫尼此行是在追随父亲当年的足迹,包括参观中共一大会址、在豫园绿波廊用餐等;另一方面,西哈努克国王与中国有深厚的历史渊源,相信中方领导、陪同人员都会提到他,因此翻译要提前准备,做到心中有数。
“考虑到国王的特殊身份,我还查阅了礼节性称谓,这些表达必须精准到位。”鲍轶伦说。比如,在和国王直接交谈时,用“Your Majesty”,在与他人谈话中提到国王时,用“His Majesty”,全称是“His Majesty King Norodom Sihamoni”对于国王父亲西哈努克的称谓,可以称“King Father”,正式场合下称为“Former King”,使用全称是“His Majesty Norodom Sihanouk, former King of Cambodia”。

其实,大部分准备的材料到现场未必用得上。但翻译多数情况下是“单兵作战”,现场不会有支援,因此只能事先把准备的面延展得宽一些、网织得密一点,才能让自己心里踏实。
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国王听到法语后很惊喜”
西哈莫尼国王在沪访问期间,身旁有两位陪同翻译:一位是北京外交部派过来的柬语翻译,另一位是法语英语翻译,也就是鲍轶伦。两个人要互相配合,确保国王上海行能够顺利进行。
会见上海市领导、瞻仰中共一大会址、参观浦东开发开放展与上海电影博物馆、观看舞剧《茶花女》、夜游黄浦江、绿波廊用餐、在静安寺礼佛……国王3天行程丰富且紧凑,往往始于上午8时,止于晚上10点,这对翻译的体力与脑力都提出高要求。“陪同期间不方便用本子记,宾主对话全凭大脑记,这考验翻译的短时记忆能力。”鲍轶伦说,即便是高强度工作,也不能降低翻译的水准。
刚开始的时候,鲍轶伦主要用英语来翻译,“但我注意到国王英语中有不少法语的痕迹”,后来,柬方陪同人员建议她说法语。
“国王听到法语后很惊喜。之后,我就用法语为他翻译。”鲍轶伦说,国王的法语发音、用词都非常地道,结合他的旅法背景,他似乎用法语表达更为顺畅。
鲍轶伦回忆,3月15日晚夜游黄浦江时,西哈莫尼国王对浦江两岸老建筑保护予以高度评价,说给后人留下历史遗产非常重要。在3月17日中午参观豫园时,国王对老建筑上的壁画、雕刻很感兴趣,在看到诸葛亮画像时说:“三国的故事柬埔寨人民都很熟悉。”
“他是位非常优雅、有涵养的人。”鲍轶伦说,无论是上海市领导,还是讲解员、工作人员,他都会面带微笑耐心倾听,并双掌合十致意。国王在临走前向鲍轶伦赠送一份银质纪念品,并对她3天工作表示感谢。
送走西哈莫尼国王后,如释重负的鲍轶伦开始感到阵阵倦意。那几天,高强度的翻译工作后到家已过22时,还要把明天的国王行程、相关内容再过一遍。
“是有一点辛苦,但更多的是荣誉感和使命感。”鲍轶伦说,王室离普通人日常生活很遥远,大部分人只能在电视新闻中看到,“如今鲜活地在我们眼前,对我而言是难能可贵的人生经历”。同时,她也感到身上责任更重,要用自己专业为促进中柬友谊作出贡献。
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始终在与自己较劲,不与自己妥协
国王上海行为何安排鲍轶伦当翻译,主要是考虑国王能讲法语与英语,而她恰是这两个语种的复语翻译。
2014年,鲍轶伦毕业于复旦大学法语系,第二年进入上海市外办翻译室工作。当时,翻译室开始培养复语翻译干部,即英语加一门小语种。因此,鲍轶伦被派往上外高级翻译学院会议口译专业,进行英、法翻译培训。毕业后,她成为市外办首批年轻复语翻译骨干之一。
在外人看来,翻译只要动动嘴皮子。“语言好只是外事翻译的敲门砖。”鲍轶伦说,小到如何待人接物,中到外事礼仪,大到政治、经济领域专业知识,翻译要学习积累的领域实在太广。因此有人总结,翻译是对译者逻辑能力和对世界认识程度的总和。
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她举个例子。去年疫情期间,市外办承担多场中外医生视频连线的翻译工作。“之前很少接触医学名词,需要我们及时补充。”比如,新冠检测的关键词汇“咽拭子”(pharyngeal swab),如果不清楚“咽”的英语翻译“pharyngeal”,只简单提nose(鼻)或mouth(口),会出现指代不清情况。再比如,同一种药,老外说是“洛匹那韦利托那韦片”,中国医生说是“克力芝”。翻译如果不掌握这个知识点,就会翻得驴唇不对马嘴。
“碰到有不确定术语,一定要和医生现场确认,不要怕丢人。”鲍轶伦说,这体现出翻译的专业性和责任感,而不是想糊弄过去,“这份工作给我更多的体验是始终在与自己较劲,不与自己妥协。”
哪种才是最精准的表述,考验翻译的功力
很多人说,翻译是门遗憾的艺术,译者穷其一生也只能无限接近于原意,却不可替代其语言本身。在鲍轶伦看来,翻译之美,正是在于它的不确定性——每一次的接近,都是一次艺术创造。
“同样一段中文,会有太多种翻法。哪种才是最精准的表述,考验翻译的功力。” 鲍轶伦提到中美对话时的外交部高翻张京,“我和前辈们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需要不断地积累与终身学习。”
工作之余,也有人问她:“会不会感到被忽视?”在鲍轶伦看来,“这是由岗位性质决定的。外事翻译既不能缺位,更不能越位”,翻译很难从鲜花掌声和聚光灯中获得自豪感,高光时刻更多是来自于自己——在现场对一个句子的精准把握,对一个语义的曲尽其妙,每每这个时刻,可以感受到内心无尽的愉悦与充盈。
正是这样一支翻译团队,为配合国家总体外交、为上海对外交往做出应有的贡献。
给国王做英法复语翻译,是怎样一种体验?
对于从事这份工作,鲍轶伦想得更深一层。翻译是沟通和对话的艺术,人类诚然可以用最优技艺让对话得以实现,但对话真正的基础,是愿意去倾听和了解更广泛的存在,去被更丰富的文明文化滋养,“唯有如此,才能从更多层次、更多视角,去观察和记录不同文明”。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我相信,这个世界求同存异后,仍有各自盛开的盎然生机。”鲍轶伦乐观地说,怀着谦卑之心,人类还是可以再次站立于巴别塔之顶。
作者:洪俊杰
来源:解放日报·上观新闻